SUN WENJIA STUDIO
当代漆装置艺术家孙文佳:打磨“无法被完全驯化”的时间之物

当代漆装置艺术家孙文佳:打磨“无法被完全驯化”的时间之物

当代漆装置艺术家孙文佳:打磨“无法被完全驯化”的时间之物

原创寻找当代大漆的安邸 AD2023-01-11 09:00 北京

孙文佳,当代漆装置艺术家,1986 年出生于福建省周宁县,毕业于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曾在上海、北京、广州、厦门、福州等地举办个展,代表作品《物演 M》系列。他长期致力于漆的多元化形态研究,不断拓展漆艺术的边界。图为他在自己的工作室中,左前方是他创作的艺术边几( 2022),材质:大漆、聚苯乙烯、苎麻;右前方为他尚未完成的新作:后方墙上悬挂的是他的代表作品系列《物演 M 次方 03》(2022),材质:大漆、聚苯乙烯、苎麻、金属箔。孙文佳身着的氧化效果棕色羊毛提花两件套、棕色防水紧密棉哔叽直筒褶裥裤、黑色皮鞋、均来自 Hermès。福州天气多变,昨日还是寒潮降温的阴郁,今天就清亮明媚得又暖又甜。大 学城别墅区里的工作室,这幢最独具格调,敞亮的空间配上几何感的点线面,让这大小相套的白盒子也如流泻满室的大提琴旋律一般耐人寻味。音乐是 他特意准备的,光线却属不期而遇,孙文佳就在这里打磨他的时间之物:“大 漆,是客观存在的可视时间。”

墙面悬挂的是孙文佳创作并完成的“闽江漂流记”的作品《物演 M02》(2019),材质:大漆、聚苯乙烯、苎麻、金属箔、3D 件、定位追踪器。地面上摆放着他创作的艺术茶几《衍》(2022),材质:大漆、聚苯乙烯、苎麻、金属箔。本科学习油画的孙文佳是从 2018 年开始研究生学业才系统地学习大漆。此前以“玩”的形式在自发接触这种材料,他把这个过程形容为一种寻找实验, “就像在找寻自己的某种在地身份”。来自福建周宁的他,打小生活里就存在着各种漆作物。“但它们都是日常运用的成品,从没见过在生活中‘活’态存在的大漆。”他第一次亲身接触大漆全身过敏,但在痒痛难耐的同时竟也促成一种启发: “这种反应就像生物的应激反应,让我实实在在感受到漆的生动性,它的确是一种能视觉化的活性材料。”这种活性可以表现为生动的情态,也可以是生命本身。人类作为强大的生命体在与这种同样执拗的生命材料相遇时,注定就会产生情节、发生故事。

以及展示在一层空间的、那只经 3D 修复,再用大漆金缮的冰河时期的巨鬣狗头骨,都能点明他创作作品的某种隐性特征——骨骼感。我们通常乐于承认漆的流动性与粘连性,但关于漆的骨骼感,直到亲见了孙文佳这些装置作品才有了一点知觉。

孙文佳说自己的大漆器物创作基本都源于自我需求,譬如他工作室里这张大漆工作台。其材质为:生漆、苎麻、木胎、铝板。研究生学业磨练了孙文佳在处理和掌握大漆时的“技艺”。用大漆创作的作品如此安静地存在于空间中,十足呈现出它温润包容的物性:“你可以用大漆进行镶嵌、髹涂、洒粉、贴金银箔   ”这种时候它总是脾气温好,无所不包 容,尤其是在抛光之后呈现出的那种幽妙的光泽之美,更让人不得不为其如玉的质感而沉醉。但在学习了各种技术后,他最终发现原本以为是“驯化”大漆的过程,却得出了它“不可能被完全驯化“的结论。大漆的魅力和吸引力也正在于此。

孙文佳作品《物演 M05》(2020)细节;材料:大漆、聚苯乙烯、苎麻、金属箔。细节中藏有艺术家与大漆、大漆与其附着材料的拉锯与缠斗。 “它带着天生的不确定性,在实践的过程中总会偏离我预先的设定,譬如不可预设的形变,调色在经过时间后的改变,甚至透明程度在不同天气条件下的随机性。”作为创作者,他竭力控制这种不确定,但大漆本身又拼命逃脱任何想对它进行控制的企图。“这种拉锯也是可视的,譬如我们看大漆在它所附着的材料上与周边材质拉扯所形成的张力,你会感觉到它是一种很生猛的材料。”他语调轻柔,言中之意却教人惊觉,就像我们看到闽中风土那些对祖先、神仙的祭祀,五光十色的奇幻中暗藏着力道。

工作室阴房内放置的大漆作品。穿越八千余年的尘烟,新石器时代的华夏先民就已经开始割取大漆这种天然树脂并将它涂于生活用器的表面,以求延长其使用寿命。它保留了时间的可视形状。这也启发了孙文佳 2020 年的实验性大漆行为:让自己的大漆装置《物演 M02》从福建三明建宁县均口镇台田村的闽江源头顺流而下,最终到达闽江在福州马尾的入海口。这场闽江漂流记持续 45 天,行程 577 公里,其间孙文佳在不少段落里都雇船跟踪作品一起漂,同时他也在作品内部安装了一个实时定位器,可以在手机上查看它的漂流轨迹。这件艺术品在闽江漂流的全过程构成了全新的行为。

《物演 M02》漂流至延平/两溪交汇处。

《物演 M02》于马尾/入海口。

过程中的许多不期然深深击中这位年轻艺术家的心,“譬如当作品漂到延平时,我到菜市场一个鱼贩摊位打听有没有可以雇的渔船载我继续追踪,没想到鱼贩夫妇毛遂自荐——他们正是在闽江上逐水而居的人群”。在福建,早年间木材多靠漂流水运,这对渔民夫妻便是那生意中的一分子。后来因为建设水电站,水路被隔断,再加上运输方式的改变,他们改变营生成了渔民。孩子们都在城里买房扎根,但这对夫妇却一直把家安在船上。仿佛一直漂流下去才是他们的命运。

方案墙上钉满了孙文佳的作品构思图和创想笔记。“通过时空的切换,我们的视觉见证了极大的对比。譬如我坚持去到了闽江源,很难想象只是那样一汪水,可是待它在下游入海时,已是这般壮阔波澜。”而他,用大漆载着现代的科技来经历和见证了这一切。后来,他把这一系列作品比喻为“时间胶囊”,展览也以此为名,其中包含的正是他对大漆的探寻。

孙文佳创作的艺术茶几《衍》(2022)细节,材质:大漆、聚苯乙烯、苎麻、金属箔。从油画专业转到大漆创作,孙文佳也经历过很大的挑战。绘画时的那种即兴与即时反馈到了大漆这里变成了不得不接受的延迟满足。“绘画时,我们是很在乎那种当下的感受的,但大漆永远让你没脾气,它是一个逐渐清晰的过程。”这个过程他永远得等。“它有自己的节奏,你没法跟它执拗,只能等着它。”

位于公共区域的艺术茶几,是用金属热锻造与大漆工艺相结合完成的。他把这个等待的过程形容为一种相互观望,或者也是一种彼此凝望,心里必然有期待,但又不敢让期待成形,害怕会失望。“它给的惊喜却可能会让你豁然开朗!”他在说这一句时,之前语气里所有的无奈、恼火甚至气急都变成了怦然心动,让人相信这里面是有热爱的。但孙文佳却对这种感性绝口不提。他强调希望自己的大漆作品能表达出一种冷静和理性。

花器材质:纸胎、大漆、苎麻、瓦灰;茶器材质:木胎、大漆、苎麻、瓦灰。 “作为工艺美术的大漆,早已经典在前,不容造次。而作为材料的大漆,我相信它在每个时代都应该有更多可能性。”于是,他在自己的展览中不断尝试用更多手段、在更多维度上去拓展大漆表现与表达的时空边界:沉浸式场景装置、虚拟空间、身体行为……

“从生活实用的角度来看,大漆是一种非常形而下的可以进行纯粹物性表达的材料,大漆作品也可以成为空间场域中功能性的存在物。”但同时,大漆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十分形而上的材料,它能够在时空中自由穿梭,并被赋予实在的形体。